闻鸡长安

发布时间: 2019-01-14 访问次数: 324


陈章汉


正好30年前,我离开容膝之地长安山母校,分配来到福建青年杂志社工作。记得履行入党程序时,有位老同志这么挺我:花园里9号的团省委大院,每晚有两盏灯最迟熄灭——一盏是公共厕所的灯光,另一盏是章汉宿舍的灯光。我一时没反应过来,以为在开涮我呢,讷讷地回说那是在师大就学时养成的坏习惯云云。

是的,习惯成自然,无所谓好坏。我是可悲的“老三届”,被文化大革命整整耽误了12个年头,才经过全国统考进了母校中文系。老“范进”说话也算话,原先立誓如能金榜题名,一定翻三个跟头进师大校门。1978年金秋,在众目睽睽之下,我真就不折不扣的兑现了诺言,好像在虔诚地完成某种宗教仪式。

31岁了,才有缘读起“开宗”,只有疯命恶补的份。当今的“五加二、白加黑”,咱那阵就时髦了呢!班上同学大都比老三届“遗老”小,年龄落差达十七八岁的都有。咱没有本钱陪人家挥霍日子,就知惜时如金,不舍昼夜了。图书馆占位子这档子事,谁都精不过我们。知道如何三下五除二用餐,如何抄近路黏上当班,如何目不斜视专心用工……定力与恒心就这么死练出来,对书的感情也便这么深陷进去,以至于下半辈子真就心无旁骛,与书俱老,从读书、编书、用书,到写书、评书、买书,就差没到书虫那儿注册防伪标志了。直至退了休,仍余兴未尽,退而不休,在孙绍振老师和汪毅夫、张帆、方彦富诸学长的力挺下,在三坊七巷筹办一家以“守望传统,聚焦前沿,深耕文化,导读大千”为文化精神的“耕读书院”。一建立“海峡百家书库”,一彰显“闽都百家书院”;至于笔耕、舌耕、刀耕,读史、读人、读图之类的功能与业态,都与书有关,此是后话。

回头再说,夜车开上了瘾,真就不知有汉,无论魏晋了。半夜甚至凌晨回宿舍,最大的负疚感,就是担心搅乱小同学的好梦。是的,都是摸黑进的房间,而且蹑手蹑脚,做贼似的。这伙小朋友拿我辈逗乐子,也是不打稿的。房间里的摆设原是谙熟于心的,怎知在我回房之前被调了包,害我吃了不少苦头。不是一推门掉下个瘪篮球,就是途中绊翻了洗脚水;想掀蚊帐上床,发现被图钉钉了一圈;被子一抖,至少有一筒的乒乓球滚得满地脆响;脑袋碰上枕头,发现底下有诈,果然掏出一把的衣服架。有次竟然从床头掏出自己的趿拉鞋,让我气不打一处来,打开电灯,唤小淘气们重新睡一遍。没承想他们不但不生气,反而“扑哧”地笑成一片,才知道他们是约好了整我一把。转念一想,自己也是糊涂猪,有个晚上竟然把书包错挂在上铺同学外露的脚踝上。偏偏这小厮是个名牌贪睡虫,竟然一夜无话。

夜车疯开的另一个原因,是我受命担任系学生会宣传部长,参与校报《福建师大》的草创,还连续3年被公选为中文系文学刊物《闽江》主编。尽管汪毅夫、方彦富、戴冠青、黄文书、哈雷等一干子文朋书友,为我壮胆替我分忧,还是耗去我好些时间和精力。但我却是乐意于如此地陀螺转。时间透支了,那就“堤内损失堤外补”呗!与时间赛跑,感觉有一种莫名的悲壮在!

不曾忘记每月承担一期省军区礼堂的影评专栏,从看样片、写影评,到改稿抄写、编辑插图,再到审核校对、拼版张贴,七八个人得忙乎一整个周末的活,约定一个通宵拿下,竟没有二话。快刀斩乱麻,操练除了速度,到后来还不到天亮即告竣凯旋。

讲求效率把时间给整剩了一截,回校还可以补上一阵子眠呢!伙计们竟兴奋过度,全然没了睡意,一路上高一声低一声地模拟鸡鸣狗吠,引得几乎全仓山的鸡狗纷纷凑上热闹,一时间生机盎然,怎一个“旺”字了得!但犯罪感立马又袭上心来,以至于到了学校门口竟不敢作声劳驾“依伯”(老爷爷)开门,一个个贼似的翻铁栅栏进去。这些恶作剧,我不仅没制止,还直接参与。那拟声的工夫还是我在乡下修地球实践出的本领,后来竟发展成本人的口技保留节目,竟然还有粉丝团怂恿我参加《我要上春晚》节目。

在高校里,一种习惯的养成,一种状态的体认,会影响到其后的职场姿势和价值取向。比如蝉联《闽江》主编的经历,让我兴趣编辑这一职业,毕业后到退休仅呆过两个单位,都与编辑有关。先在福建青年杂志社任职,不仅把杂志办到每期发行近70万册,还草创了《青年博览》,在全国同类刊物中名列前茅。后被引进福州市主持文联工作,又先后草创了全国发行的《家园》及海外发行的《闽都文化》两个刊物。母校的罗莹书记说要举办《闽江》创刊50周年纪念,我是既感动又感慨。我的“开宗”、“恶补”及后天的“闻道”与“术业”,正从母校的《闽江》开始,全然盘给了为人作嫁衣的编辑工作,连自己的正高职称,也是没有很多熟识的“编审”。

《闽江》办刊那阵子既编也写、既刻又印的全程操练,正是我后来成为作家的由头。曾在省出版总社的内刊上开了个专栏,取名“红蓝墨水”,正出于“用红墨水改别人的文章,用蓝墨水写自己的文章”的考虑。如此的双管齐下,让我双倍的忙乎,也有双份的收获。先后出版了散文集、随笔集、报告文学集、长篇报告文学、长篇儿童文学、美学专著、书法选集,以及主编的各类图书不下20种,并9获我省文学奖和政府百花奖。不稼不穑,有种有收。先后三次出席过全国文代会,这回则是背靠背获选,参加全省20人的代表团,出席第8届全国作家代表大会。

如今退了下来,文联主席变“赋联主席”,专司写赋和写对联。角色转换,艺术追求却是一如既往。当年每逢新生入学,我和陈一舟师兄都会为迎新的长联忙乎一阵子。平平仄仄,中文系的绝活先就把新生们唬了一把。没承想如今屏山镇海楼的木质对联、南后街的石坊门联、左海公园大门联、朱紫坊的坊门联、先薯亭的楹联等,都有我的笔记,有的是我撰写并书的,那况味感觉都从中文系的联林延伸出去。当我写到《闽都赋》、《春声赋》、《鼓山赋》等赋的时候,母校又给了我机会,让我深研母校历史,创作《福建师大百年赋》,如今刻在旗山新校区草地的石头上。前天我向比自己年轻的罗萤书记进言,希望能在长安山老校区弄个石头再刻一遍。“知明行笃,立诚致广”,母校校训是怎样在走出去的学子中发挥了作用!木铎百年,万里金声。笔架山们在额,方胜柱础之心,母校的钟声会永远陪伴着我们,追求卓越,四海为家。


(陈章汉  文学院1978级校友,曾任福州市文联主席、党组书记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