施议对编印陈祥耀教授《喆盦诗余存稿》

发布时间: 2019-05-10 访问次数: 225

徐金凤  


陈祥耀教授,字喆盦,1922年生,福建泉州市人。无锡国学专修学校毕业。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。其代表著作有2016年11月北京人民出版社刊行的论文集《喆盦文丛》(上、中、下)三卷。陈祥耀先生是著名的学者、诗人、书法家。现仍为中华诗词学会名誉理事、中国韵文学会、福建省诗词学会顾问、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。其古体诗歌创作《喆盦诗合集》已由北京华艺出版社印行;《喆盦八十岁后诗附词》于2018年12月由海峡文艺出版社出版。书法作品有由福建美术出版社、河南大象出版社等刊行的共八册。

施议对教授,当代著名词学家,祖籍台湾彰化,先辈迁居泉州地区晋江县,1940年生于晋江。1964年福建师范学院(今师大)中文系毕业,同年考取杭州大学中文系硕士研究生,师从一代词宗夏承焘教授研究宋词。改革开放以后,施议对又考上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吴世昌先生研究生,1986年获得文学博士学位。曾任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副研究员、《文学遗产》编委。1991年移居港澳。曾担任香港新亚洲出版社总编辑,旋任澳门大学社会科学及人文学院中文系教授兼博士生导师。已出版代表著作有《词与音乐关系研究》、施议对词学论集第一卷《宋词正体》、第二卷《今词达变》、第三卷《词法解赏》,又编纂《当代词综》(1—4),著有《人间词话译注》及《文学与神明》(饶宗颐访谈录)等共二十余种。

施议对在师大读书时,他们班的中国古典文学课是陈祥耀先生教的。施曾说:“1964年春夏之交,报考研究生须提交一篇学术论文,黄(寿祺)主任与另一位授业导师陈祥耀先生,为我确定论文题‘龙川词研究’。”见《施议对教授访谈录》刊《文艺研究》2012年第7期。他们同为泉州人,语言相通乡情切。在师大,在泉州陈先生家中,在澳门,在其他聚会场合,数十年中,都有亲切的接谈,师生情谊很深。

2018年12月由主编施议对、责任编辑陈忠义校定的《喆盦诗余存稿》在澳门诗社正式刊行。十分难得的是本书第一次发表陈祥耀先生的十五阕“诗余”(词的别名),又第一次发表祥耀先生《致夏承焘先生》、《致施议对》两封有关词论的书信。以上均为陈先生的手写稿。陈先生在《前言》中云:“余生平以教学及研究相关学术问题为主业,故作诗不多,作词尤少。”即使如此,他还是时有词作出手。这次与读者见面的《诗余存稿》,时间跨度自1959年至2018年,长达七十载。主要作品有纪念李太白逝世一千二百周年、纪念杜子美诞生一千二百五十周年的《水龙吟》各一首,有读苏东坡诗词《风入松》、有读毛主席诗词《柳梢青》和2018年的《莺啼序》等。

《风入松》云:“往年妄论五诗宗。何事竟遗公。愧无才识拘形势,过思补,时逝匆匆。拜倒奇情瑰状,写来鬼斧神功。    善将俊逸裹豪雄,掉臂自行空。人天妙徼都参透,常嬉笑,怒驾稀逢。莫羡清吹座,应憐热血填胸。”东坡居士苏轼,是宋代豪放词派的开创者。他的词作丰富多采,前人评价很多,陈先生在自己词中以极深厚的感情歌颂苏词,除“莫羡清吹座”二句以外,在词末又自跋云:“余读东坡超旷词,辄觉心痛,其伤时感遇之情,以大智慧,脱化无痕;然知人论世,犹可于言外见之。”可以概见。“善将俊逸裹豪雄”一句,最能概括苏轼诗词的特色,又发前人之所未言,殊为难得。《柳梢青》云:“诗逊诗长。稼轩如此,不必惊惶。雪詠崑崙,浑成最是,一字难商”。篇末同样附有自跋云:“世人读毛主席词,多以《沁园春·雪》词为代表作,余又喜《念奴娇·崑崙》一首,亦写雪,天机人巧,凑泊浑成,有只字不可改易之概”,也是别人所没有说过的,很值得读者的深思和比较。《莺啼序》是宋词中最长的一个词调。祥耀先生作于2018年,是最近的作品,写“盛夏晓起”的情况,从今到古,又从古到今,内容覆盖面广,想象力也很丰富,如第二片:“小鸟枝头,破晓碎闹,被高楼隔断。想三变,杨柳江边,软风犹吹煽。那张先,云来月破,赏花影,弄时愁晚。只小山,歌尽舞低,瞬间无汗。”连用宋代词家三个名句的典故,以表现昼夜风光和凉热的变化。三变,柳永的原名。她的《雨霖铃》有“今宵酒醒何处?杨柳岸晓风残月”的名句。张先,字子野,他的《天仙子》词有“云破月来花弄影”的名句。小山,晏几道的号,他的《鹧鸪天》词有“舞低杨柳楼心月,歌尽桃花扇底风”的名句。借用这些名句,或正面用,或反面用,都能表现优美的意境。《莺啼序》第三片末尾写到:“看来可喜,精微科技,更新研进真神速,几年间,生活多般换。人希降福,争相拓富图强,焕然举世光灿。”第四片接着写:“军家武备,火力空前,一弹屠城半。更检点,矿藏深蓄,捣采超逾;能量遗留,耗消难返。生存条件,续持发展,憑栏终觉潜大患。沐清凉,翻入迷茫苑。胡知新浪滔滔,致治求安,若何制乱。”写出现在世界各国生产上的无序发展,武器上的相互竞争,各种新的危机迭出,滔滔滚滚,真不知要怎样去制衡和协调,以“致治求安”,充满着一个老年人面向现实的忧患意识,也很难得。

上面提到的两首《水龙吟》词写于1962年,前一首咏李白的云:“一千二百年间,骑鲸捉月归何处。散金结客,杀人仗剑,当初豪举。卅载漫游,九重谑浪,荣名何与。算平生志业,愿为辅弼,功能就,身便去。    醇酒佳人道侣。偶消磨。古来还恕。兴酣落笔,诗成笑傲,山摇河注。本是骚魂,现来醉魄,知音谁许。任纷纷猜测,云楼微意,琐言谰语。”后一首咏杜甫的云:“大星降落人间,煌煌千载称诗史。许身稷契,致君尧舜,为苍生耳。酒肉朱门,道途冻骨,呼号谁理。更乱离天宝,颠连陇蜀,看多少,伤心事。    孤愤全收笔底。浩淋漓,两间元气。新松恶竹,吟边微物,都存深意。广厦悬思,长镵讬命,白头犹是。可曾知此老,古今膜拜,岂徒文字。”这两首词新旧交融,概括性强,被夏承焘先生评为“极以文为词之能事。”(见施议对《当代词综》引)

陈先生与夏承焘先生的文字交,始于1947年(当年秋夏先生的《学词日记》有记),晤面始于1956年,其后在北京有多次的晤谈。1962年,陈先生又作咏夏先生带学生到江西凭吊辛弃疾的《水龙吟》词寄给夏先生,后来定稿的原文是:“壮年戈甲驰驱,渡江真是经纶手。平戎十策,治安九议,心殚攻守。君相偷安,河山破碎,长才空负。忍回思往事,重围轻骑,账中贼,亲擒取。    飞虎雄军废后,剩闲居,盟鸥栽柳。倚声寄慨,掀天豪气,千秋谁偶?风树悬瓢,明湖似带,几曾消受?到于今赖得,词坛知己,前来探旧。”夏先生读后,复信指出词中还有一些词句可再作修改,他自己也写了一首《水龙吟·访辛稼轩墓》的词寄给陈先生。陈先生修改后,立即复书致谢,书中称夏先生:“吾丈此作,雅健雄深,辛(弃疾)豪姜(虁)錬,兼抎众美;字亦变化章书(按,指章草),远绍晦翁(按,指朱熹)、石斋(按,指黄道周)一派。宝此双绝,长光放箧矣。”夏先生的信和词作,不幸于文革中毁失。而夏先生在杭州大学的家,亦遭抄,书籍文件散积校中,时施议对当夏先生的研究生,还未离校,乃检得陈先生致夏先生的信,而为保存数十年。陈先生的《跋》文云:“夏丈仙逝已久,余今见此,既觉负夏丈之惠而伤其逝;又重议对之谊,愧痛与訒感之情交集,真不知何言之可表吾心也。”施议对收藏原信及原词旧稿,几十年中,辗转于杭州、北京、福州、三明、澳门等地,皆细心保存。如此珍重深笃的情谊,是师生中所罕见的。

陈祥耀先生于1964年还为同学严古津题夏先生画裏湖荷花图的《减字木兰花》词云:“词人余事。尺幅西冷闲写意。水珮风裳。波面亭亭舞淡妆。    穿花一舸。何日沧浪游共我。且自披图。万柄吹香梦此湖。”严古津(1918—1975),无锡国专毕业生,诗人,修过夏先生的词学课,又与夏先生续弦的夫人吴闻女士是同班同学,与夏家过从甚密。陈先生进入无锡国专沪校读书时,夏先生已离开国专沪校,没有修过夏先生的课,他与夏先生的交接,是由严先生介绍的。

《喆盦书法选第六集》刊行时,施议对见而喜作《金缕曲》一词以贺:“已到维摩境。谓功夫、多须苦练,笔锋坚劲。变化草行先楷法,优劣此中公定。求气类,人书两正。涵养新知深沉转,足襟怀、霁月三千顷。梧竹夜,水光映。    书山何惧道途永。记追陪、神工太姥,玉湖形胜。故宅看题斜川句、青霭杂花峰迥。九秩又,冲融顺应。补拙天教留馀事,意茫茫、独有赏音听。来远客,一瓯茗。”词中“涵养”句,指字帖写有“新知涵养转深沉”一联;“梧竹夜”句,指字帖写有“斜日竹梧新雨后”一联;“斜川”句,指两人同到霞浦访黄寿祺教授故居,看陈先生为故居题写联文的情况;“补拙天教留余事”句,指陈先生《细读》诗,有“天教补拙留余事,细读人生八十年”的诗句。词作对陈先生的人与书法作品,给予很高的评价,说诗词书法,“已到维摩境”,即达到“无垢”的境地。赞其“笔锋坚劲”、胸怀“冲融顺应”、“人书两正”。《序》文中又说:“喆盦夫子陈祥耀教授与六庵夫子黄寿祺教授,于上世纪六十年代初,皆吾大学时期之授业导师”。“(陈先生)所造(写)《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》褶页,肃穆敦厚,雄深雅健,钟毓灵秀,真我通神。前段时间,有幸得瞻真跡,惊喜踊跃。”敬赋此词。该词作已入编2017年11月福建教育出版社刊行的《陈祥耀教授治学及诗书创作评论集》。

陈忠义先生在《存稿》跋文中,说此书的刊出,可见陈先生“学而不厌,诲人不倦”的精神,是不错的。一九九七年,先生年已届七六,《致施议对书》犹云:“寄示大作两篇,读之至感欣佩!《百年词通论》分近百年词之发展为三个时期与三种流派,皆深费匠心与权衡之所得。评述第一、二期词人,眼界宽,取材夥,而言之简要分明。所举代表作家,亦甚周当,对其作词之甘苦与治词之业绩,品评綦切。具见寝馈功深,专门有素,非一般泛泛作概述者所及也。惟谓王静安‘境界’说可通於其他文体,不若况蕙风‘重拙大’说之为词之‘本体’论,似尚可商酌。窃以蕙风此说,为藻丽派词药偏蔽,亦为其张门面。词可‘重大’,欲‘拙’则难於为诗;故其说仍可通於他体,推阐过甚者,不免流为勉强与琐碎。第二期末至第三期词人,处於‘大文化背景’转变深入之时期,其治词条件与成就,大难与其前辈相比,故所举代表,则不免从宽而有仁智所见不同之处矣。以‘旧瓶新酒’说文学变化,乃勉强设譬,以瓶酒可分而文学之内容形式不可分也;足下着力论一‘装’字,乃有逾於简单见地矣。《敏求居说诗》说诗词现状,出语谐隽而情寓忧患,深心人语,又时有独具只眼处。发挥静安莫为‘羔雁’一说,尤切中时病。至於‘四多四少’之现象,非尽作者主观之不竞,亦不无客观条件之制约,鄙人‘讽世忧民惭夙愿,模山范水负瑰词’之句,亦有慨而言也。”陈先生既对作者的《百年词通论》一文的成就,多有肯定;而对其以况周颐(号蕙风)的“重拙大”说比王国维的“境界”说更符合词的“本体”论,则不以为然;对《敏求居说诗》一文,肯定其出语谐隽而情寓忧患,深心人语,又时有独具只眼处,又提出一些补充意见。

已故俞元桂教授在海峡文艺出版社印行的散文集《晓月摇情·后记》中说:“师生情相当奇妙,它与因血统所派生的亲疏尊卑关系不同,也与因法统所形成的上下级职务关系有别,它是由于知识的传授形成的特殊关系,纯出于机缘,是自然、平等、自由、无约束的,因而弥足珍惜。”从《喆盦诗馀存稿》的出版及其内容,真可看到陈祥耀教授与施君议对、陈君忠义的师生间的感情、学术的交流,正是这样地值得人们的理解和赞美。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

(徐金凤,文学院副教授)